摘要:向日本作家江国香织与辻仁成合写的小说《冷静与热情之间》致敬,圣斗士星矢同人文:裂纹与穹顶之间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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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天界的下午茶
一那天的天空白得让人发寒。星矢站在奥林匹斯的废墟上,等了三个小时,等来的不是神。等来的是审计师。他们穿着深灰色西装,手里提的不是武器,是公文包。其中一个扶了扶 ,对着天空拍照,对着石柱测量,对着地上的血迹皱眉头——仿佛那摊血弄脏了他锃亮的皮鞋。“资产清算。”他说,用的是英语。星矢听不懂。他站在那里,圣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结成深褐色的硬块。他想动,但动不了。不是 由于伤——伤会好。是 由于空。小宇宙消失了。不是燃烧殆尽,是消失。像一个房间突然被抽走了空气。他在那个真空里站着,听那些穿西装的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,对着他浴血奋战了三天的战场指指点点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同时发生的 事务:里根和撒切尔的代表在日内瓦签了一份三百页的协议。奥林匹斯山被定义为“待开发文化旅游资源”。圣域正式私有化,神权外包给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防务公司。雅典娜——那个他们用命守护的女神——在协议 最后一页签了字。用的是万宝龙钢笔。二支票是当场发的。星矢记得那个数字。很长,长到他数了三遍才数清楚有 几许零。发支票的人说,这是“遣散费”,说这个词的时候,眼神躲闪了一下,好像知道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有多荒谬。遣散。遣散 何?遣散一个从十三岁就开始打打杀杀的人?他接过支票,折好,放进圣衣的胸甲内侧。那个位置原本放着纱织的照片——十三岁第一次见面时她给的,说“带着它,雅典娜会保佑你”。后来照片磨烂了,边角卷起,图像模糊,但他一直留着。支票压上去的时候,他感觉到照片碎了。他没掏出来看。三莎尔娜在罗马等他。他们约在西班牙广场,那个有很多台阶的地方。她坐在台阶中段,没戴面具,脸在阳光下露着,晒得有点红。星矢走过去的时候,看见她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,散在肩上,被风吹起来一缕。她没穿圣衣。一件白衬衫,牛仔裤,帆布鞋。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。“签了?”她问。“签了。”“ 几许?”他报了个数字。她吹了声口哨。“够在托斯卡纳买个农场了。”她说,“养橄榄,榨油,卖到德国去。德国人喜欢这个。”星矢在她旁边坐下。台阶有点烫。他盯着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组织液,亮晶晶的。“你呢?”他问。“我没要。”他转头看她。“我没签。”她看着远处的破船喷泉,“我跟他们说,我要现金。就这些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薄薄的。“够租两年房子。”她说,“ 接着我得找 职业。”“找 何 职业?”“不知道。”她笑了一下,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笑——不是战斗前那种、不是杀死敌人后那种、不是半夜从他怀里醒来时那种。是另一种,他没见过的,“总得试试。”四他们在罗马待了三天。第一天,她带他去吃冰淇淋。她说罗马的冰淇淋是全意大利最好的,佛罗伦萨不行,米兰更不行。她买了两个球,一个开心果味,一个草莓味,递给他。他吃了,没吃出 何特别。第二天,她带他去许愿池。她说背对池子用右手抛硬币,要抛过左肩,这样才能回来。他抛了。硬币落水,咚的一声。她问许了 何愿。他说忘了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第三天,下雨了。雨从早上开始下,不大,但密,像雾,像空气本身在渗水。他们躲在万神殿的门廊下,看雨水从穹顶的圆孔落进来,落成一束光柱的样子。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说。“去哪?”“北边。米兰。那里有机会。”“ 何机会?”“不知道。”又是那个笑,“去看看才知道。”他点点头。雨还在下。“你呢?”她问。“纱织在佛罗伦萨开了个 职业室。修画的。让我去帮忙。”“你会修画?”“不会。她说可以学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雨水顺着门廊的边沿滴下来,滴成一道帘子。“星矢。”“嗯?”“我们约个 时刻吧。”他看着她。“十年后。”她说,“三十岁生日那天。佛罗伦萨,圣母百花大教堂,穹顶上面。中午十二点。”“ 何故要约?”她没回答。她看着那束从穹顶落下来的光,雨丝穿过它,变成亮晶晶的细线。“ 由于我们需要一个理由。”她 最后说,“一个活到那天的理由。”五雨小了一点的时候,她走了。她说你别送,我不喜欢有人看着我走。他就站在门廊下,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雨里。白衬衫,牛仔裤,帆布鞋。走得很慢,像在散步,不像在离开。走到西班牙广场那个位置时,她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 接着继续走。六晚上,星矢回到他们住了三天的旅馆。很小的房间,一张双人床,床单有点潮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铁皮雨棚上,哒哒哒的,像机关枪。他坐在床边,从圣衣残片里掏出那张支票。数了一遍零。把支票折好,放回胸甲。 接着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灰泥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他想:我该想点 何。但脑子里 何都没有。空的。像小宇宙消失后的那个房间。七半夜,他醒了一次。不是做梦醒的,是身体醒的——那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警觉,突然拉响警报。他从床上弹起来,手去抓旁边的武器。 何都没有。只有雨声,还有远处一辆摩托驶过潮湿街道的声音。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 接着他发现自己在哭。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只是眼泪一直在流,流到下巴,滴在手背上,温热的。他不知道 何故哭。或者说,他知道,但说不出来。语言是符号。符号可以轻易说出口。重要的 物品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他躺回去。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。雨还在下。八第二天早上,他去火车站。买了去佛罗伦萨的票。二等座,三小时,十二欧元。等车的时候,他在报摊上看到一份报纸。头版是一张照片——里根和撒切尔在握手,背景是日内瓦的湖。 深入了解他看不懂,意大利语。但他认得出那个词。“Olympus”。他把报纸放回去。火车来了。九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罗马。阳光出来了,照在火车站灰扑扑的建筑上,照出一些平时看不见的颜色。他看见远处有座教堂的穹顶,红色的,圆圆的,在阳光下很亮。他想: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,是不是也是这个颜色?他想:十年后,她会不会来?他想:十年后,我还活着吗?火车鸣笛。他上了车。找到座位,靠窗。旁边坐着一个老头,在看博彩报。火车开动。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——灰扑扑的房子,晾着衣服的阳台,一块写着拉丁文的路牌,一片橄榄树, 接着是田野,绿色的,延绵的,被阳光晒得发亮。他靠着窗户,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眼皮,变成温暖的橙红色。他想起了 何。不是战场。不是圣衣。不是那些死去的名字。是昨天,许愿池边,她问他许了 何愿。他说忘了。其实没忘。他许的是:让她活到那一天。让他活到那一天。让他们——火车晃了一下,他睡着了。十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是另一个城市。佛罗伦萨。他拿起行李——一个很小的包,装着圣衣残片和一件换洗衣服——下了车。站台上有人等他。纱织站在阳光里,穿着米色的亚麻裙子,头发比记忆里短了,齐耳。她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“来了?”“来了。”“走吧。”她转身走在前面。他跟上去。出站口的光太亮,他眯了眯眼睛。身后的广播在报下一班车:米兰 路线,十四点三 特别发车。他没回头。(第一章 完)第二章 罗马的游魂
一到佛罗伦萨的第一个月,星矢没有碰过画笔。纱织的 职业室在阿诺河南岸,一条窄巷的尽头。石头房子,三层,墙上爬着枯死的藤。一楼是 职业间,长桌上堆着画框、颜料、瓶瓶罐罐的松节油。二楼住人,三楼是仓库,堆着待修的画。星矢住在二楼靠街的房间。窗户正对着一堵墙,墙上有扇窗,永远关着。每天早晨,他听见纱织起床,下楼,烧水,煮咖啡。咖啡的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,钻进他的被子。他躺着,盯着天花板——天花板上没有裂纹,白的,新的,刚刷过。他躺到咖啡凉了才起来。二“你得学点 何。”纱织说。那是第二周的某天下午。她站在 职业台前,对着一幅画——圣母抱婴,十五世纪的,边角裂了,颜料剥落得像干涸的河床。星矢站在旁边,看着她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填那些裂缝。“看着。”她说。他看。刷子蘸了某种液体,在裂口上抹一下,抹一下,抹一下。重复。重复。重复。“这是填补。先要把缺失的地方补平,才能在上面作画。”他点点头。“你来试试。”她递过刷子。他接过来,站在画前。刷子很小,比他握过的任何武器都小。他握着它,手指僵硬,像握着一根针。画上的圣母看着他。眼睛是杏仁形的,颜色褪得只剩一点淡蓝,但还在看。他把刷子伸过去。手抖了一下。纱织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节有力,压在他手背上,稳住了。“轻一点。”她说,“不是 ,是抚摸。”他吸了一口气。刷子落在画布上。那一点液体渗进裂缝,慢慢晕开。三一个月后,他还是不会。不是不会技术——技术他学得很快。纱织说他有天赋,手稳,眼准,对颜色敏感。这些 物品他不知道从哪来的,也许是战争给的——盯了那么多年敌人的瞳孔, 如何会看不准颜色?他不会的是“ 何故”。 何故要把一幅几百年前的画修好?修好了又 如何?几百年后还是会裂。裂了再修,修了再裂。 最后呢? 最后 何都不是,连灰都不剩。他在 职业台前坐着,盯着那幅画,想这些。纱织在隔壁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 何。松节油的味道很重。他闻了两个月,还是不 习性。不是难闻,是太陌生。他 习性的味道是血味和汗味。松节油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假的。他站起来,走出门。四他去了大学。不是为了上学,只是想看看“正常人” 如何活。佛罗伦萨大学在城北,诺沃利校区。灰色的现代建筑,和老城完全不同。他走进去。走廊里都是年轻人。抱着书,说话,笑。自动咖啡机前排着队,塑料杯一排一排落下来。有人在讨论答案,有人在说昨晚的球赛。没人看他。他像个透明的人。他跟着人群走进一间阶梯教室。课已经开始了。老教授在讲台上说话,意大利语很快,像水一样往前冲。他一句也听不懂。他坐在 最后一排。前面是一层一层的脑袋——金色的,棕色的,黑色的。有人在平板上记笔记,有人对着窗外发呆。前排有一对情侣。他们接吻,很轻。碰一下。 分开。 笑一下。 再碰一下。他看了一会儿。 接着站起来走了。五在校门口,有人叫他。“嘿,你!”他回头。一个女孩跑过来,黑头发,亚洲脸,穿着牛仔裤和卫衣,手里抱着三本书。她跑到他面前,喘着气,笑了一下。“日本人ですか?(你是日本人吗)?”她用日语问。他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“太好了!”她改用日语,“我好久没跟人说日语了。你是新生吗? 何者系的?我 如何没见过你?”他看着她的脸。圆眼睛,笑起来弯成两道弧。很亮,像那种没经历过 何事的人的眼睛。“我不是学生。”他说。“啊?”她歪了一下头,“那你来这儿干嘛?”他不知道 如何回答。她等了几秒,没等到答案,也不追问。她笑了一下,换了个话题:“我叫美穗。早稻田来的,交换一年。你呢?”“星矢。”“星矢君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那我叫你星矢君吧。你住哪儿?”“阿诺河南岸。”“那边好,安静。”她把书换到另一只手,“我得去上课了。下次见!”她跑开了,黑头发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跑进那栋灰扑扑的建筑。走廊里又传来笑声,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六他回到 职业室,天已经黑了。纱织在二楼等他。她坐在他房间的床上,手里拿着一件 物品。他的圣衣残片。“你进我房间了。”他说。“门没锁。”她把残片举起来,对着灯看,“这是 何?”他走过去,从她手里拿过残片。金属冰凉,边缘锋利,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——不是他的。“没 何。”他说。“是圣衣的一部分吧。”没有答复。她把残片还给他。他接过来,放回枕头下面。“星矢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那些都过去了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那双眼睛里有光,金色的,像太阳落山前 最后一秒的那种光。现在那光没了,只剩下瞳孔,棕色的,普通的,像所有人的眼睛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“你得往前看。”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明天继续学。”她 最后说,“圣母像还没修完。”她走了。他坐在床上,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块残片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金属上,照出上面刻的一个字——他刻的,十三岁那年,第一次穿上圣衣的那个晚上。“星”。他看了很久。 接着把残片放回去,躺下来。天花板是白的。七第二天,他继续学。填补。打磨。上底色。调色。罩染。每一道工序都慢,都细,都需要把手上的力量收起来,收成一小点,在毫厘之间移动。纱织在旁边看着,偶尔说一句。“轻一点。”“对。”“再轻一点。”他的手稳得像机器。三个月后,他修完了第一幅画——那幅圣母抱婴。他把 最后一道罩染涂上去,放下笔,退后一步,看着它。圣母还是那个圣母。杏仁眼,淡蓝色瞳孔,嘴唇微张,像要说 何。裂口不见了,颜色均匀了,边角平整了。但它还是几百年前那个人画的。他只是让它继续存在。纱织站在他身后,看了很久。“你修好了。”她说。他默然地看着圣母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看他,像在问一个 难题。他不知道答案。八美穗开始经常出现。有时候是在市场,她买菜,他路过。她招手,跑过来,问他最近 如何样。他说还行。她说你总说还行。他说那该说 何。她笑,说至少多说 几许字。有时候是在河边,她坐在台阶上看书,他散步。她看见他,合上书,拍拍旁边的台阶。他坐下。她问他在干嘛。他说散步。她说你一个人散步不闷吗。他说 习性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 习性是个可怕的 物品。有时候是在 职业室门口,她突然出现,说路过,顺便看看。纱织在楼上看见她,不说 何,回自己房间。有一次,美穗问他:“你以前是做 何的?”他想了想,说:“打过架。”她笑出声:“打架?跟谁打?”“很多人。”“赢了输了?”“赢了。”“那 何故现在不打了?”他看着阿诺河。河水很绿,很慢,像凝固的。“打完了。”他说。她没听懂,但没追问。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饭团,掰成两半,递给他一半。“我做的,尝尝。”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米饭有点硬,海苔有点潮,里面的梅子酸得过分。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他嚼着,点点头。她笑了。九那天晚上,他梦见罗马。不是战争,不是圣域,是西班牙广场那些台阶。他坐在台阶上,等一个人。阳光很暖,台阶有点烫,身边有游客在拍照,有小贩在卖泡泡水,有孩子在追泡泡。他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。他等了一整个梦。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块。不是眼泪,是汗。佛罗伦萨的夏天太热,晚上睡不着,睡着就出汗。他这么告诉自己。他坐起来,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块圣衣残片。月光很亮,照得那块“星”字清清楚楚。他想起刻这个字的那个晚上。十三岁,第一次穿上圣衣,觉得从此以后 何都不怕了。觉得从此以后有 路线了。觉得从此以后——他把残片放回去。躺下。天花板很白。十第二天,他去找纱织。她在三楼仓库,对着一堆待修的画登记。他走进去,站在她身后,说:“我想修那些。”她回头看他:“哪些?”“最旧的那些。烂得最厉害的那些。没人要的那些。”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“我不管它们以后会不会再裂。”他说,“我只管现在。现在它们在,我就让它们在。”阳光从仓库的小窗照进来,照在那些画上——有的只剩一块木板,有的颜料剥落得只剩轮廓,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。它们堆在那里,像一群伤员,等着被救,或者被遗忘。纱织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她说。他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叫住他。“星矢。”他停住。“你有天赋。”她说,“不是 由于手稳眼准,我想你也清楚。”他没回头。她继续说:“你知道 何会消失, 何留不住。 因此你知道该 如何对待还存在的。”楼梯间很暗,只有从楼下透上来的光,照在他脚边。他站了一会儿。 接着继续下楼。十一那天下午,他开始修第二幅画。一幅耶稣受难,十四世纪的,木板已经裂成三块,颜料几乎全掉光了,只剩下轮廓——耶稣的头低着,身体扭曲,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。他把三块木板拼起来,用夹具固定, 接着开始填补那些裂缝。手很稳。窗外,阿诺河很绿,很慢。松节油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。他修着那幅画,像在修一个很久以前死掉的人。(第二章 完)第三章 佛罗伦萨的避难所
一几年过去。星矢成了佛罗伦萨小有名气的修复师。不是那种能进乌菲齐修波提切利的名气,是那种教堂管事们私下传的名气——有个日本人,活儿细,要价不高,最重要的是,他不问 难题。不问你这是哪来的。不问你 何故要修。不问你修好了挂在 何处给谁看。他只管修。圣十字堂的祭坛画、圣三一教堂的湿壁画残片、某个没落贵族家仓库里堆了八十年的木板蛋彩画。他接的活越来越杂,手越来越稳,话越来越少。纱织的 职业室也变了。楼下多了一张 职业台,他的,挨着窗户,光线最好。楼上多了一个房间,美穗的。三楼仓库还是堆满画,但分成了两边——待修的,修好的。修好的那边渐渐多起来。二美穗搬进来是第三年的事。她的交换期早就过了,但她没走。先是在语言学校教日语,后来在一家旅行社做导游,专接日本团。她带他们去乌菲齐、去圣母百花、去米开朗琪罗广场看日落,用日语讲那些她背了一百遍的解说词。“你 何故留下?”星矢问过她。“你喜欢佛罗伦萨吗?”她反问。他想了一下,说:“不知道。”“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。”她笑了,“但走的时候会难过。那就先不走呗。”她笑起来眼睛还是弯成两道弧,和几年前一样。但有 何不一样了——眼角细了一点,眼神沉了一点,笑的时候嘴角不再那么往上扬。那天晚上,她在厨房煮味噌汤,他在旁边切葱。汤开了,咕嘟咕嘟响,热气往上冒。她背对着他,说:“星矢君。”“嗯?”“我搬来住吧。”他切葱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回头:“房租我可以分担。早上我可以做早饭。晚上……”她没说下去。他看着她的后背。毛衣有点旧,袖子长了一点,遮住半个手背。她站在那里,等着。葱的味道冲进眼睛,有点辣。“好。”他说。那天晚上,她把行李从房东家搬过来。一个箱子,两个包,书最多。她在三楼收拾房间,他在二楼听她走来走去的脚步声。很轻。像怕吵醒谁。三日子就这么过下来。早晨,她先起床,下楼煮咖啡,做早饭。味噌汤,米饭,煎蛋,酱菜。他起来的时候,饭菜在桌上,她在看报纸,或者看书。她说早安,他说嗯。白天,他在楼下修画,她在外面带团。中午她有时候回来,带两份三明治,在院子里吃。阳光好的时候,他们不说话,光说话就够了。晚上,她在厨房做饭,他在旁边帮忙。切菜,洗碗,递个 物品。吃完饭,她在客厅看书,他在院子里抽烟——搬进来之后他开始抽烟了,偶尔一两根,对着那堵爬着枯藤的墙。后来烟也不抽了。就坐着。她有时候出来,坐他旁边。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墙上的藤春天会绿,秋天会黄,冬天秃着,等下一个春天。四纱织在二楼有自己的房间,对着街。她很少下楼吃饭。美穗叫过几次,她说不用, 习性一个人吃。后来就不叫了。但从某个时候开始,星矢发现她在看他。不是那种偶尔扫过的看。是那种定住的、持续的、你做 何她都跟着的看。他在 职业台前调色,她在楼上窗户后面站着。他在院子里发呆,她在二楼阳台晾衣服。他出门买颜料,她正好也从外面回来——“真巧”。有一次,他抬头,正对上她的眼睛。她没躲。就那么看着他。他先移开了视线。五美穗问过他:“纱织小姐是不是喜欢你?”那是在某个冬天的晚上,外面下着雨,他们在客厅听雨声。雨打在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上,噼噼啪啪的。他愣了一下:“ 何?”“她看你的眼神。”美穗翻着书,没抬头,“和我看你的眼神一样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想多了。”他说。美穗没说话。雨还在下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书合上,站起来:“睡吧,明天还上班。”她上楼去了。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听雨。二楼有脚步声,很轻,从楼梯那边传来,又停住。停了好一会儿。 接着走开。六那段 时刻,他开始修一幅圣母像。不是普通的圣母像。是十三世纪托斯卡纳画派的,画在一块很大的木板上。原来的颜色几乎全黑了,只能隐约看出轮廓——圣母坐着,圣婴在她腿上,脸贴着她的脸。送画来的是个老神父。他说这幅画在教堂仓库里放了三百年,没人记得了。最近清理仓库才发现。教堂没钱修,但不修又觉得可惜。听说你活儿细,不问 难题。星矢看了那幅画很久。“我试试。”他说。七修这幅画很难。不是技术难——技术他都能对付。是别的 物品难。那层黑不是脏,是 时刻本身。几百年的烛烟、灰尘、空气的氧化,一层一层地盖上去,把颜色盖没了,把脸盖没了,把表情盖没了。要把它清掉,但又不能清太干净——太干净就不是那个时代的 物品了。他每天对着那团黑,一点一点地清。用棉签蘸溶剂,在指甲盖大的地方擦一下,擦一下,擦一下。溶掉最表层的脏,露出下面一层,又一层。有时候擦一天,只擦出一小块底色——那种十三世纪的蓝,像刚挖出来的矿石,沉沉的,暗暗的,但确实是蓝。美穗有时候下来看他。她站在他身后,看很久,不说话。有一次她说:“你不累吗?”他摇摇头。“我看着都累。”她说,“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弄,弄一天。”他看着那块刚擦出来的蓝:“它在这儿等了几百年。我弄几天算 何。”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,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后背。隔着衣服,她的掌心很热。“晚饭好了。”她说。八那幅圣母像修了三个月。三月的时候,圣母的脸出来了。不是全脸,是轮廓,是那种十三世纪画家画脸的轮廓——杏仁眼,长鼻梁,小嘴,下巴圆润。眼睛还是黑的,颜料氧化得太厉害,不知道原来是 何颜色。但嘴能看出来,微微张着,像要说话。星矢看着那张脸,停住了手。不是像谁。是不像谁。但她看着他的样子,让他想起 何。想起很久以前,有个人也这样看他。在罗马那三天,有时候她先醒,就侧躺着看他,不叫醒他,就那么看着。他醒的时候,对上她的眼睛,她会笑一下,说早安。后来没有早上了。九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——灰泥上那些细细的纹路,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,和他罗马那个旅馆一样。美穗在身边睡着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他躺了一会儿,轻轻起身,下楼。 职业间没开灯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幅圣母像上。圣母的脸在月光里,微微发白。眼睛还是黑的,但好像也在看他。他站在她面前,很久。 接着他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——画布上的,凉凉的,凸起的颜料,几百年前的笔触。他想:她是谁?他想:她活了多久?他想:她在等 何?没人回答。月光很安静。十第二天,他继续修。把眼睛清出来。原来是棕色的,淡淡的棕,像那种晒了很久的木头。把鼻子修清楚。把嘴的轮廓画回来——不是重画,是把原来的线条找出来,让它们重新看得见。 最后一步是罩染。透明的颜料,薄薄一层,罩在整个脸上,让颜色统一,让光影柔和,让脸活起来。他调好颜料,拿起笔。手停在画前。纱织不知道 何时候候站在他身后。“ 如何了?”她问。“没 何“。他看着圣母的眼睛。那眼睛在看他,和 几许月前一样,像在问一个 难题。他吸了一口气。笔落下去。手很稳。一层薄薄的透明,覆盖了整个画面。脸还是那张脸,但不一样了——颜色沉下去了,更深,更静,更像活过的人。他放下笔。“修完了。”他说。十一纱织走到画前,看了很久。“你修得比我想象的好。”她说。她转过头看他:“你 如何做到的?”他想了想。“ 由于我在修的时候,”他说,“不想着它在等谁。只想着它在。”她看着他。窗外,阿诺河很绿,很慢。她忽然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很轻,像那天她按住他的手教他填补一样。但这次不是按住,是别的 何。他没动。她的手停了几秒, 接着收回去。“吃饭吧。”她说。十二那天晚上,美穗问他:“修完了?”“嗯。”“ 何感觉?”他想了想。“空。”他说,“修的时候一直在和它说话。修完了,它不说话了。”美穗看着他。“你和画说话?”“在心里说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和我说过话吗?”她问,“在心里?”他不知道 如何回答。她笑了一下,眼睛没弯。“睡吧。”她说。十三半夜,他醒了一次。不是做梦醒的,是身体醒的——那种警觉,突然拉响。他坐起来,听。外面有声音。很轻。从楼下传来的。他轻轻下床,走到楼梯口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见一个人影。纱织。她站在那幅圣母像前,一动不动。他站在楼梯上,看着她。她没回头。她只是站着,看着那幅画。看了很久。 接着她伸出手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画上的脸——和他昨晚一样。她碰了很久。 接着她转身,上楼。经过他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 何 物品——不是光,是别的 物品,暗的,深的,像那幅画没清干净之前的黑。她没说一个字。上楼去了。他站在原地,很久。月光还在。圣母还在看。十四第二天早上,他去Caffè Gilli吃早餐。这是他的 习性——每天早上从阁楼出来,步行二 特别钟到这家咖啡馆,一杯espresso,一个牛角包,站着喝完,不到五分钟。今天他站在柜台前,喝完 最后一口咖啡,放下杯子。老板娘在擦杯子,看了他一眼。“星矢,你脸色不好。”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走出咖啡馆,阳光照在共和广场上。旋转木马还没开,被布盖着,像一只巨大的动物在睡觉。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,啄食看不见的 物品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。 接着往乌菲齐走去。十五乌菲齐的走廊很长。他走过那些熟悉的画——波提切利,达·芬奇,拉斐尔。都是修过无数遍的,被无数人看过的。他每天下午来这里,不是为了看画,是为了看画 如何被修。今天他站在波提切利的《春》前面,看了很久。不是看画面,是看那些修复的痕迹。哪些是原来的,哪些是后人补的,哪些补得好,哪些补得太过。这些 物品一般人看不出来,但他一眼就能看见。“星矢?”有人叫他。他转头,是个意大利人,四十多岁,也是修复师,在乌菲齐 职业。他们见过几次,在修复圈的聚会上。“听说你最近在修契马布埃?”那人问。“修完了。”“ 如何样?”他想了想。“她一直在看我。”他说。那人愣了一下, 接着笑了。“画都会看人。”那人说,“看你 如何对待她。”十六傍晚,他沿着阿尔诺河散步。从老桥开始,往圣尼可洛桥 路线走。夕阳照在河面上,金红色的,一条一条地晃。有学生在河边坐着,喝酒,聊天。有个画家在画夕阳,画架支在路边,画布上是一团橙色。他走得很慢。走到米开朗琪罗广场下面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往上看了看。那个广场在山上,要爬一段台阶。很多人傍晚上去看日落,看整个佛罗伦萨,看那个红色的大穹顶。他没上去。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往上爬的人。有情侣,有游客,有背着画板的学生。他想起那个约定。三十岁。穹顶。中午十二点。还有几年?他算了算。五年。他站在那里,很久。夕阳落下去,天变成深蓝色。那些人从山上下来,说着话,笑着。他从他们身边走过,往回走。十七回到 职业室,天已经黑了。美穗在厨房做饭,听见他进门,探出头来。“去哪儿了?”“散步。”“吃饭了?”“不饿。”她看了他一眼。“又在河边站了一下午?”没回答。她把锅盖盖上,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“星矢君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等的那个女人,”她说,“她长 何样?”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暗光里亮着,弯着,像在笑,但没笑。“绿头发。”他说。她点点头。“比我好看?”他不知道 如何回答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。“吃饭吧。”她说。转身回厨房。十八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没睡着。美穗在三楼,不知道睡了没有。纱织在二楼,也不知道睡了没有。他一个人躺在那间天花板灰泥有裂纹的房间里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远处有钟声。不知道 何者教堂的,咚,咚,咚,响了十一下。他想起那个约定。五年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天。也不知道她能不能。但他知道,如果她还活着,如果她还记得,如果她愿意来——他会在那里。在那四百六十级台阶上面。等着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天花板的纹路上。他看着那道裂纹。很久。 接着他闭上眼。(第三章 完)